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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枫阁论学
  作者:魏宗禹
  甲申之变后,经过了十馀年血雨腥风的战争,清兵逐渐控制了局势,傅山的反清活动也基本上停下来。就在顺治十七年即1660年春,他开始寓居太原松庄,过着隐而不隐的遗民生活。傅山一生经历了三个时期:明末,他倡反常之论,主张对社会进行根本性改革,以图明王朝之中兴";清初,他参与反对清王朝的统治;在反清声浪处于低潮时,他承认了这种不愿接受的现实,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历程,进行总结古学、创立新学的研究活动,最终被誉为学海而名垂史册。他在太原松庄与祁城丹枫阁会友究学,曾呈一时之盛。
  明初的太原城,威严肃穆,其东南约十里,东山脚下绿荫静谧中坐落着一个小村,称为松庄。这里极富人文底蕴与生生不息的气象。村落北边,有一座名为慈云寺的佛教古刹,若在风和日丽的天气,伫立寺前,背山极目远眺,会看到汾河、晋水道道银光闪烁的波浪,听见滔滔声响,从而领略江河不废万古流的意境。松庄之东南不远处,紧临着永祚寺,寺中挺立着名为文峰的双塔。站立塔下,仿佛可以直冲云霄九天,进人浩瀚的宇宙空间。傅山在奔波了二十年的羁旅生涯之后,选择了在这个幽静的小村定居,过起"太原人作太原侨,名士风流太寂寥"的生活。但是他并没有"寂寥""沉静"多久,这里便成为海内名士骚客显风流的地方,如诗人阎尔梅在《访傅青主于松庄》的诗文中曰:"山中有客能逃世,海内无人敢好名";"小五台(按为太原古城内东南部一地名)边望松庄,处士行藏难可料。"一时间,小小山村之名,在清初文人的诗句中频频出现。
  傅山在松庄沉静中反思,做着未来梦之时,他的挚友戴廷栻真的做了一个梦。戴翁在《丹枫阁记》中记道,就在傅山在松庄做"太原侨"的这年秋天,他做了一个不寻常的梦,梦境中展现出一个故事:他同几位身着古代装束的贤者,行进在古史中所言的昭馀祁城郊,骤然间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异常变迁,就在脚下,已非可以漫步的坦途,面前呈现出悬崖峻壁,苍茫枫林,其间飞泉如练,飘洒有致,侧壁青峰,松柏密举天间,层峦尽透碧绿,沟壑虎虎有生气。就在松林之顶峰,镶嵌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小阁,摇摇如巢,其颜额间端书"丹枫"二字。戴翁梦醒之后,将此境禀告傅山,傅山便有《跋丹枫阁记》曰,人生如梦,人生亦应有梦;只因有梦,才有梦醒,若无梦,则"无觉矣"。戴廷栻言,只有大梦,始有"大觉"。他们二人都在做着梦,都在追求觉醒。事实上他们梦中的意境,就是对现实环境深人思考的反映。面对着复国无望的迷惘,甚感前景之渺茫,其"大觉"或许就是走出迷津之所在,于是决定建立一座丹枫阁馆,以供坐而论道,从而激起了他们新的期望。就在造梦的次岁,阁馆建成了。对此,傅山叙述中有两点值得留意,一是馆中不仅藏有珍贵的鼎彝典籍之类,且生活杂什齐备;二是丹枫阁馆可"适集一朝大声",以至逐步形成了一个具有影响的文化活动场所。
  丹枫阁建成后,引得海内学者慕名而来,游学于松庄、祁城之间,造访者有顾炎武、阎若璩、阎尔梅、施闰章、王士祯、屈大均、戴本孝、黄道周、艾南英、屈大均、朱彝尊、潘次耕、李因笃、申涵光、谢彬、吴姓、魏象枢、陈廷敬、李孔德、宋莹、毕振姬等,其中傅山、顾炎武则是常客,一时丹枫阁名闻于天下。从此以后,海内学者先后造访太原,这时的松庄与丹枫阁馆便成其倾吐心声与坐而论道的学坛。
 
        
丹枫阁胜景
 
  丹枫阁馆是傅山与戴廷栻共同营造的,由戴家出资,因傅山而扬名。戴廷栻小傅山十一岁,其祖父与父亲,均为明王朝的高级官吏,其父官至户部员外郎,在职时与东林党官员关系甚密,明亡后在故里鹿台山隐居。戴廷栻字枫仲,号符公,著有《半可集》,他认为自己的文论,只有一半是可以肯定的,说明其治学的谦逊态度。戴廷栻自与傅山在三立书院订交后,志同道合,成为一生的莫逆之交,还是傅山在世时,便为其制《石道人传》而受到顾炎武、毕振姬等人的肯定与好评。傅山亦为世家子,为人豪放而慷慨,至明亡时,其家境十分困难,以医药活人。有一则记载说,战乱之时,太原的生活日用品奇缺,傅山将要断灶了,戴廷栻得知后,立即准备物资,并且亲自载车送来,以解燃眉之急。戴家颇殷实,且一向以行善事闻名,因此,周济傅山一家当在情理之中。更主要的是,戴廷栻为丹枫阁馆的文化活动提供了充裕的经费,对此他做了两件事:
  一是他在"阁中藏书、藏画、藏鼎彝、藏茶、藏酒,以待人之能人吾梦者而"大觉"。从庚子以来,众名士先后来访,或在太原松庄论道,宴饮于崇善寺,或留宿丹枫阁馆中,著书论学,顾炎武更是多次宿此,有时长达数月之久。据阎若璩《潜邱劄记》中说,他的《古文尚书疏证》以及对《左传》
  研究的心得,都有傅山、顾炎武的参议。而顾炎武《日知录》也在这里进行过讨论与订校。他们留宿在这里既有舒适的生活环境,又有丰富、珍贵的典籍文物供欣赏、参考,还有佳茗美酒品尝,因此为傅山、顾炎武等人进行总结古学、创立新学提供了优越的物质条件。二是戴廷栻"刻书数百种"。在战乱年代,戴廷栻不遗馀力收藏文物古籍,还辑数百种著作。从其《半可集》文目中可以看到,他为这些著作之题跋序文即达二十馀篇。他在《岁寒小叙》明其志曰:他的目的是"使作者之精神,永留奕祀,照耀山川"。同时,他对傅山的著作更加关注。咸丰年间刘雪崖言及戴廷栻梓刻过傅山的著作有《诸子注解》、《元释两藏精义续编》、《杜遇》、《唐诗评点》、《李诗评点》、《霜红龛诗文集》、《诸传奇集》等七种。对于《杜遇》一书,刘雪崖加注说:"枫仲编杜诗,青主评点。"枫仲编著数百种书,其中有不少为其两人共同制作。还有,傅山为戴廷栻编辑选定了一部题为《枫林一枝》的诗集,并在《叙》文中作了评论,言其诗"情至之语,自能感人",并评其《半可集》云:"所著《半可集》,本经、子、史、唐宋文而变化出焉,如风雨集而江波流也。"所评至为中肯。
  丹枫阁创建十五年之际,傅山再次登临丹枫阁之时,"怆怀11:事,宿殊亭不寐",明晨早起,徘徊于双松下,忽天晦,大雪落树,皆成锋刃,怪特惊心动魄,退而返亭馆,一派冰雪气味,激发种种思绪云:"自袁师(袁继咸)倡道太原,晋士咸勉励,文章气节,因时取济。忽忽三十年,风景不殊,师友云亡,忆昔从游之盛貌不可得。余与枫仲,穷愁著书,浮沉人间,电光泡影,后岁知几何?而仅以诗文自见,吾两人有愧于袁门。"这段写于甲寅化了^年的文字,叙述了他们从庚子(1660)年至今,仍在信守初衷,总结古学并著书立说,而丹枫阁成为他们安身立命之所。王士祯在《池北偶谈》中说:"枫仲往来多胜国遗民,降志保全诸贤,或信然欤!"当时冒襄在江苏如皋城东建水绘园,有方以智、陈贞慧、侯方域并称复社四公子,他们在明亡之后,隐居山林,以水绘园为中心,交会四方名士。与丹枫阁以傅山、顾炎武、阎若璩、戴廷栻的活动,一时成南北两大文化盛地,学界有"北有丹枫阁,南有水绘园"之说,至今仍令人垂念不巳。
  傅山与戴廷栻、顾炎武等会见、晤谈,反映了他们深厚情义的一面。
  诗言志,他们凝重的诗文,如顾炎武在《赠傅处士山》中云:"相逢江上客,有泪湿青衫";又如阁尔梅云:"茫茫四海似无声,且把长歌代痛哭";而傅山则更有"星河照双泪"、"天地泪茫茫"的诗句,他们这种感天动地的真挚情感,蕴含着一种珍贵的刚毅气度,以及追求人世间美好未来的愿望。顾炎武赠傅山多篇诗作,篇篇都凝结着他们之间浓重的心意,也深深地影响了后人。如他在《又酬傅处士次韵》中云:"苍龙日暮还行雨,老树春深更著花。待得汉庭明诏近,五湖同觅钓鱼槎。"对此,1984年萧蓬父在《傅山三百周年祭》文中说:"苍龙行雨海生诗,老树新花著嫩条。"这一诗句,真乃善解傅、顾二人心意者。
  傅山与顾炎武思想意境相契,学问道德相合,情感世界相通,且相互慰藉,其论学中所留下的故事甚多。如在《潜邱劄记》中,阎若璩记述说,他在由江南返故里时,恰逢顾炎武与傅山讨论训诂考据方法以及其他学术问题,顾炎武还将其"所撰《日知录》相质",经过一番议论,"即为改定数条,顾虚心处之"。又如在《十七史商榷》中,王鸣盛记载着傅山与顾炎武之间一则趣闻轶事:"昔顾宁人宿傅青主家,晨未起,青主呼曰:
  汀芒矣!宁人怪而问之。青主笑曰:子平日好读古音,今何忽自昧之乎?宁人亦不觉失笑。古音天呼若汀,明呼若芒,故青主以此戏之。"从中可见,他们虽然都处于家事国事天下事,事事不如意之时,却依然在相晤中充满着达观的情趣,以及真诚的友情。
  曹丕在《典论,论文》中言:"文人相轻,自古而然。"并分析云:"夫人善于自见,而文非一体,鲜能备善,是以各以所长,相轻所短。"对此,傅山、顾炎武和戴廷栻则持否定态度。傅山说:"文人相轻之言,只不真人耳。"他认为真文人是不会彼此相轻的。顾炎武在给戴廷栻的一封信中也是这样说的:"不务反己,而好评人,此今之君子所以终身不可与适道,不为吾友顾之也。"他们是这样说的,也是这样做的。学术史上确有文人相轻"之陋,但更多的是文人相重之举。顾炎武在其《广师》篇自谦说:"萧然物外,自得天机,吾不如傅青主。"在一篇序文中又说:"吾友傅青主先生,学问渊博,精实纯萃,而又隐于医。"戴廷栻则将自己的文集取名《半可集》;傅山则提出一个"好学而无常家"的命题,学习诸家之长,以补自家之不足。正是由于他们都尊重他人之自见,以相互借鉴,从而推进了文化事业的发展,共创了一代学术思想文化之盛,从而给后来者留下了厚实的精神财富。
    (作者单位:山西大学哲学系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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